九寨沟，把疲惫倒进海子里，回去又是一个好人

在成都开往九寨沟的大巴上，司机师傅一边熟练地过弯，一边对我说：“你们这个时候来，人少，水清，就是冷一点。”我问他：“师傅，你跑这条线多少年了？”他笑：“二十多年了，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有个*。”山路缠着岷江向上，手机信号时有时无,反而让人放松下来。

九寨沟的门票不便宜，但插上身份证过闸机那一刻，觉得值，景区里的观光车像一条绿色的鱼，在彩色的海子之间游来游去，车上的广播会讲每个海子的名字和传说，我基本没记住，只记得自己不停地转头，左边看完右边看,脖子到下午就酸了。

先到的是树正沟，树正群海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串翡翠珠子，大大小小，顺着山势铺下来，水从上一个海子漫过钙华滩，流到下一个海子，声音不大，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说话，我蹲在栈道边看水底，躺着的树干已经变成玉的颜色，上面长了薄薄的苔，有小鱼从旁边游过去，影子落到树干上，又滑走，那一刻特别安静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,好像大声一点就会惊动水里的魂魄。

更有名的要数五花海，赶到那里快中午了，阳光正好从山坡斜着打下来，水底的钙华像画师故意调出的色块，蓝的、绿的、黄的，混在一起，又不混为一体，几棵倒木横沉在水中，枝杈清晰，像被封在琥珀里，旁边一个东北大姐举着丝巾对丈夫喊：“快拍快拍，一会儿云遮了太阳就没这色儿了！”我忍不住笑了，但她说得对，九寨沟的颜色真的要太阳打招呼，太阳一躲，水面就暗下来,像关了灯。

走到珍珠滩瀑布，老远就听见水声，那水在滩上碎成成千上万颗珠子，跳着往下滚，小时候看《西游记》，片尾唐僧师徒四人牵马挑担走在水流上，就是在这里拍的，我站在那里，脑子里自动配上“你挑着担，我牵着马”的调子，瀑布下风大水汽重，不一会镜头就沾满了细水珠，拍出来都像*了层纱，我不停地擦镜头，到更后也烦了,干脆用眼睛看。

去长海的路上开始下小雨，长海是九寨沟更大的海子，深蓝深蓝的，远山积雪未化，云贴在山腰上，水天一色，人不多，只听见风从湖面吹过来，我盯着湖面，忽然想起在城市里每天挤地铁的生活，那才叫远，这里冷是冷，但心里有种奇特的安静,好像脑子里一直嗡嗡转的东西突然被按了暂停。

从长海往下走是五彩池，池子小，水却蓝得不真实，像一整块会呼吸的宝石，有游客在抱怨：“就这样？也太小了吧。”我心想，大自然的东西，又不是给你充面子的，小又怎么了,能蓝成这样就行了。

出沟的时候天快黑了，大巴上，大家都不说话，估计都累了，我靠着窗，看山影一盏一盏往后倒，突然想起早上遇到的司机师傅，二十年，一条路，春夏秋冬地跑，他看见叶子哪天红，雪何时落，也许风景早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，像每天喝的那口盖碗茶，不需要惊奇,只需要在。

回到成都，和朋友吃火锅，他问我：“九寨沟到底怎么样？网上说法不一。”我涮了一片毛肚，说：“就这么说吧——你把你的疲惫、烦躁、想不通，都倒进那些海子里，水不会还给你，但会把它们变成颜色，你走的时候轻很多。”

他愣一下，笑着说：“那必须是条神奇的海子。”我说：“不是海子神奇，是你终于肯放过自己，九寨沟只是给了个由头。”

吃完饭走回家，空气湿漉漉的，成都的夜依旧雾**，我想，下一次去九寨沟，或许还是要坐那趟大巴，再听司机师傅说一句“你们这个时候来，真好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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