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一上来就奔黄龙九寨，先把自己扔进天津卫的烟火里泡三天

夜里十一点，我坐上从天津飞成都的航班,心里却还惦记着西北角那碗锅巴菜。

说来也怪，明明是要去九寨沟看水，临走前却在天津的早点摊前挪不动步，凌晨四点半，西北角的巷子里已经排起了队，都是熟客，穿着睡衣拖鞋就来了，我跟在一大爷后头，学着他点了一碗锅巴菜、一角饼、一碗浆子，那锅巴菜的卤子稠得能立住筷子，拌开了裹着绿豆面摊的薄饼，香得人直咂嘴，豆浆也不一样，带着股焦香，大爷说这才是正宗的天津味儿,现在满大街的甜豆浆都是邪教。

吃完晃到鼓楼，赶上了一场相声，园子里不大，摆了二十来张方桌，桌上搁着瓜子花生大碗茶，逗哏的一张嘴就是段子：“您猜怎么着，我昨儿个在五大道看见一洋人，手里举着个煎饼果子，里头卷的居然是生菜和鸡胸肉……”台底下笑倒一片，我嗑着瓜子听了一下午，腮帮子都酸了，不是嗑瓜子嗑的,是笑出来的。

傍晚去五大道走了走，那些小洋楼藏在梧桐树影里，百年前是各国租界，现在是咖啡馆和小酒馆，我扫了辆共享单车，从马场道骑到睦南道，又从大理道*进重庆道，路名起的跟走南闯北似的，夕阳把砖墙染成蜜糖色，有对新人在疙瘩楼前头拍婚纱照，新娘的裙摆被风吹起来,像一朵炸开的白玉兰。

在天津晃了三天，终于舍得飞成都，落地双流机场已是深夜，湿热的空气糊了一脸，跟天津的干爽截然不同，打车到市区，司机师傅放着李伯清的散打评书，一路用四川话跟我摆龙门阵，我半懂不懂地应着,倒也不觉得生分。

成都到九寨沟，我选了坐大巴，八个小时的山路，弯弯绕绕，司机开得飞快，像是在秋名山送豆腐，沿途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高山，从高山变成峡谷，岷江一直在路边跟着，水是灰绿色的，湍急处翻着白浪，路过汶川时看见山体上还留着地震的疤痕，裸露的岩壁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，一车人都沉默了,只有司机淡定地换挡加速。

到九寨沟是第二天清晨，天还没全亮，沟口已经排起了长队，乌泱泱的人头攒动，检票口的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，像台吃人的机器，好不容易挤上观光车，一路往上开，窗外的海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，那种蓝是假的吧？我在心里嘀咕，蓝得不像话,像是谁把颜料倒进了水里。

五花海是第一个停靠点，下了车，顺着栈道往前走，人挤人，耳边全是快门声和各地方言，但当那片水真正出现在眼前时，所有嘈杂都远去了，水底沉着千年的枯木，钙化了，变成玉一样的质地，水是蓝的，又是绿的，换个角度又泛着金，鱼在里头游，像飘在空气里，我靠在栏杆上看了很久，心想这一路折腾,值了。

离开九寨沟那天早上，我在客栈楼下吃了碗牛肉面，汤头浓郁，面条筋道，辣椒油香得扑鼻，老板娘是本地人，问我从哪里来，我说天津，她笑着说，那么远啊，我们这儿的水好看不？我说好看，比海河的水好看,她开心地给我多加了两片牛肉。

回到天津已是深夜，海河边的灯光还亮着，打车回家经过西北角，早点铺子已经亮起了灯，新一天的锅巴菜又要出锅了，我忽然觉得，这趟旅行就像一个圆，从一碗锅巴菜开始，到一碗牛肉面结束，中间的九寨沟是一场做了很久的梦，梦醒了，生活继续，但那些山水，那些人情，都沉在心底，跟五花海里的古木一样,慢慢钙化成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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