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了趟九寨沟，我把魂儿忘在那儿了

从成都出发去九寨沟,说实话，前一天晚上我没睡好，不是兴奋，是有点犯怵，网上都说路远，八个钟头的车，弯弯绕绕，我这把老腰能扛得住吗？结果第二天一上路，窗外的景儿就跟变戏法似的，过了都江堰，山就多起来了，隧道一个接一个，车像在山的肠子里穿行，旁边有乘客小声嘟囔，说这路以前更难走，汶川那会儿……后半句他没说下去，我也没敢问。

车到松潘的时候,海拔上来了，耳朵里像堵了团棉花，路边有卖青稞饼的，我买了一个，五块钱，咬下去硬邦邦的，但嚼着有一股子粮食本身的香，旁边的小店门口，一个藏族阿妈坐在太阳底下捻毛线，两条辫子盘在头上，辫子里掺着红色的丝线，亮得扎眼，我举起手机想拍，又放下来，觉得有点冒犯，倒是她抬头冲我笑了笑，牙很白。

真正进沟是第二天一早,天阴着，云压在树梢上，空气凉丝丝的，像薄荷水一样往肺里钻，栈道上人不少，但走着走着就散了，你不必急着赶路，也没人催你，路过第一个海子的时候，我整个人就傻在那儿了，那水……怎么说呢，它不是绿，也不是蓝，像把一整块翡翠敲碎了，又兑了点牛奶进去，水底下躺着几根枯木，也不知道躺了多少年，枝枝杈杈都看得清清楚楚，像标本一样。

我更喜欢的是长海,它安静，大气，不声不响地躺在两山之间，岸边几棵松树，树干挺得笔直，像站岗的兵，那天的风很小，水面只有极细的波纹，一圈一圈地荡开，又不见了，有个老爷子支着画架，画了半个钟头，忽然摇摇头，把笔一搁，跟旁边的人说：“画不出来，这颜色是活的。”我听了觉得他说得真好，有些东西，相机拍不出来，画笔也现不出来，只能拿眼睛装，装多少算多少。

在九寨沟,你会忘了时间，手机信号时有时无，刚开始还有点焦虑，总想摸出来看看，后来索性塞进包里，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，除了走路、看水、发呆，偶尔有鸟叫，不知道名字，叫声脆生生的，栈道上的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，和着远处的流水声，像是自然给你配的背景乐。

回来的路上,我又经过了那个卖青稞饼的小店，阿妈还在那儿，这次我买了两张，还跟她聊了几句，她普通话说得不太利索，但能听懂，她说她儿子在成都念书，暑假回来帮她看店，我说你儿子真孝顺，她摆摆手，说待不住，嫌这里冷清，我心想，冷清有冷清的好，要是一天到晚人挤人，这沟里的水也不会这么清亮了。

回到成都已经是夜里十一点,街道上还热闹，火锅店门口排着长队，霓虹灯一闪一闪的，我站在路边等车，恍恍惚惚的，好像刚从一个很远很深的地方回来，手里还攥着半张青稞饼，凉了，硬得更厉害，我啃了一口，忽然就想起沟里那些水，那种绿，那种静，那种人一走进去就不想出来的感觉。

这几天我总跟朋友说,去了趟九寨沟，魂儿忘在那儿了，他们笑我矫情，我嘴上不服气，心里却知道，有些地方你去过一次，它就住在你身体里了，跟着你的呼吸，跟着你的梦，时不时地冒出来，提醒你——这世上还有这么干净的水，这么安静的林子，这么慢的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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