漳河不是九寨沟，但荆门人会偷偷去这儿发呆

来荆门之前,我在地图上扒拉了半天，这地方在湖北正中间，不靠海不沿边，连条像样的山脉都没有，朋友说你要去荆门找九寨沟？疯了吧，我笑笑，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——漳河水库，卫星图上一汪蓝得发假的水，曲里*弯地嵌在丘陵之间，像打翻了的蓝墨水在草纸上洇开，他说这不就是个大水库吗，我说对，荆门人的九寨沟就是个水库。

车从荆门市区往西开,过了漳河镇就开始爬坡，路两边的房子慢慢矮下去，露出红土坡和成片成片的柑橘林，九月底橘子还青着，挂得满枝满杈，看着就酸牙，越往里走人越少，更后一段路几乎是在林子里钻，导航突然说到了的时候，我还没看见水，下车走两步，从一排构树缝里透出蓝莹莹的光，那种蓝特别不真实，像有人往水里兑了硫酸铜。

沿着石阶下去,水就摊在脚边了，清得吓人，五米深的水底，几块赭红色砂岩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，岸边漂着几片半黄的梧桐叶，影子投在沙底上，像小鱼刚游过去，我蹲在更后一级台阶上伸手撩水，十月初的水温刚好，既不刺骨也不温吞，顺着指缝往下流的时候能感觉到水的分量，比自来水重，比海水软。

漳河水库大得*,一百多个岛散在水里，像谁抓了把绿豆撒在蓝布上，我租了条船，带篷的木船，发动机突突响，船老大姓李，黑瘦，手背上的筋像树根，他说小伙子你从哪儿来？我说外地，他说我们漳河的水，可以直接喝，说着真弯腰从船边捧了一捧，仰脖子灌下去，我犹豫了一下，也捧了一口，甜，真甜，不是矿泉水的味道，是雨后树叶上积的那一点点水汽的味道，凉丝丝地从喉咙滑下去。

船往深处走,岸边渐渐看不见了，四周全是水，蓝得让人发晕，李师傅指着前面一个岛说，那是观音岛，上头有座庙，你要不要上去看看？我说行，船靠过去，岛不大，十几分钟能绕一圈，岛顶有座很小的庙，红墙都褪成粉了，门口一棵柚子树结了几个歪柚子，没人看门，门半掩着，能看见里头供的观音像前摆着几个橘子，我把包里的饼干掰了一块搁在橘子旁边，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
更有意思的是那些没人去的犄角旮旯,船*进一条细长的水道，两边是长满茅草和野蔷薇的小岛，水里泡着几根枯树，枝桠上挂满了水葫芦，李师傅把发动机熄了，船就那么漂着，静，特别静，能听见远处有只鸟在叫，叫一声，停三秒，再叫一声，风从水面上滑过来，带着一点点鱼腥味和水草的青气，我躺在船板上闭眼，太阳把眼皮晒得发红，像小时候暑假躺在外婆家竹床上。

走到上游,水浅的地方能看见滩涂上长满蓼子花，粉紫色的，一小片一小片没在水边，有对年轻夫妻带了把折叠椅，就坐在花丛边上啃苹果，男的脱了鞋把脚浸在水里，女的拿着手机拍天，我跟他们搭了两句话，他们说每个星期都来，早上来，下午走，带两瓶水几个馒头，坐一天，不为了看什么，就是坐坐，我点点头，漳河好像就有这种本事，把日子拉长，让你觉得一下午可以这样混过去不算糟蹋。

要光看水,九寨沟的钙华彩池确实更绝，但漳河的水是活的，能下去游，我跳进水里的时候，凉意从脚底板窜到头顶，在水下睁眼，能看到阳光射成几根光柱，沙子在脚趾间跑，小银鱼从肚皮下游过去，这种野生的、没有人插着红旗说“此处禁止游泳”的痛快，只有在大水库里才有，游累了翻过身躺着，看天上的云走得慢极了，慢得让你觉得它们其实没动，是水在慢慢把你往天上抬。

回程的时候太阳已经发黄了,李师傅把船开得很快，风灌进船舱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那些岛已经糊成深绿色的一团，水还是那么蓝，岸越来越近，漳河镇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我把裤兜里揣着的那块鹅卵石掏出来，圆溜溜的，上面有一道白色的纹路，像地图上一条细细的河。

朋友后来问我荆门有什么好玩的,我说漳河水库，他说一个大水库能有啥意思，我想了想，说，你去了就知道了，有些地方不是来“玩”的，是来把自己从日子里暂时拿出来晾晾的，水会替你记着时间，风会替你吹掉点脑子里的灰，等你想起来了，再把自己装回原来的壳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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