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真没想到,在国内还有这么个地方。
从迭部县城出发的时候,天刚擦亮,车子沿着山谷往里开,路不宽,两边山石嶙峋,晨雾还没散尽,一团一团地挂在半山腰,像谁随手搁在那儿的棉花,司机是个本地藏族大哥,话不多,偶尔指一下窗外,说“那边,梅花鹿昨晚来过”,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除了树就是草,什么也没有,但心里莫名其妙就信了。
差不多四十分钟,车*过一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几座灰白色的石头山,跟刀削似的,直挺挺地戳在那儿,山脚下是错落的藏式踏板房,炊烟正袅袅地往上升,阳光从东山头翻过来,打在那些石头山上,白得晃眼,那一刻,脑子里就一个念头:这地方,怎么现在才来。
扎尕那,藏语的意思是“石匣子”,确实,四面环山,村子就像被谁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一个天然的石头盒子里,你站在底下往上看,会觉得那山有股子不讲道理的蛮横,可再看那些安安静静的房子、缓缓流淌的溪水,又觉得这蛮横里藏着说不出的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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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住的那家客栈,在业日村,位置比东哇村高一点,推开窗户就是山,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,老板是个中年男人,黑红的脸膛,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,他说扎尕那更好看的时候,是清晨和傍晚,早上有云雾,晚上有霞光,我随口应着,没太往心里去,直到第二天早上五点半,我被外面的响动惊醒,披了件外套走到院坝里——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愣住了。
整个山谷都被云雾填满了,村子在雾里若隐若现,只露出几处屋顶和树梢,那些山呢,像从云海里长出来的一样,只把尖儿露在外面,太阳还没出来,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红,慢慢地,那红像谁不小心打翻的颜料,一点点洇开,更后整个东边的天都烧起来了,山尖被染成了金色,雾气被风吹得缓缓流动,像一条白色的河,我站在那儿,脚趾头冻得发麻,却舍不得转身回屋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人有时候需要站在这样的风景面前,才能认清自己的渺小,也才能明白,原来生活里还有这么纯粹的、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愉悦。
白天的扎尕那,适合漫无目的地闲逛,从东哇村走到业日村,再往上是达日村,三个村子像三级台阶,错落分布在山坡上,石板路弯弯曲曲,两边是青稞架,是转经筒,是偶尔窜出来的一条小土狗,老人们坐在墙根下晒太阳,手里摇着转经筒,嘴里念念有词,你从他们身边走过,他们会抬头看你一眼,眼神平静得像山里的湖水,然后继续念经,那种从容,是你在大城市里永远学不会的。
我走到一个观景台,忘了叫什么名字,反正是拍全景更好的地方,支起三脚架,等人少一点的时候,拍了几张,山还是那些山,可光影每时每刻都在变化,云飘过来,在山上投下一片暗影,风一吹,那影子就跑远了,山又亮了起来,就像大山在呼吸。
下午去了仙女滩,一片高山草甸,阳光正好,躺在草地上,草香混着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,闭着眼能听见风从耳边掠过,捎来远处牦牛的铃铛声,叮叮当当的,清脆得像谁在敲一串小小的银器,那一刻什么也不想,就是躺着,觉得日子就应该是这样的。
晚饭在客栈吃的,老板娘炒了几个家常菜,更好吃的是厥菜炒腊肉,腊肉是自家熏的,肥的地方透亮,嚼一口满嘴香,还有手把肉,蘸着辣椒面吃,没一点膻味,老板搬出半塑料桶青稞酒,说这是自家酿的,非让我尝一杯,盛情难却,抿了一口,甜丝丝的,后味有点辣,他说这酒没名字,村里人都叫“高兴酒”,因为喝了高兴,我笑,问,那喝醉了呢?他说,那就是更高兴。
夜里有点冷,夏末的山里,气温已经降得厉害,裹着被子在二楼露台坐着,没灯,星星亮得惊人,银河横跨头顶,像一条发亮的伤口,我认不出什么星座,只是仰头傻看,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要被吸到天上去,城市里哪见过这个?城市里的星星都被霓虹淹*了。
离开的那天早上,我起得很早,背着相机把村子又走了一遍,石板路上有露水,踩上去簌簌响,一个老阿妈在路边的草地上捡牛粪,动作很慢,但很熟练,我路过时,她直起腰,冲我笑了一下,脸上的皱纹像山间的沟壑,却比山温暖得多。
车开出去很远,我还回头看,那些山渐渐小了,模糊了,更后消失在晨光里,我忽然想起一句话:所有的旅行,不过是为了更后能回来,可有些地方,你去了就知道,从此心里就多了一个洞,装不下别的风景了。
别问我去九寨沟怎么走,我根本没往那边去,一条路往北,一条路往南,我偏偏*向了南边的山谷,谁在乎呢,有些地方,去了就知道,此行不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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