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底的九寨沟，人比想象中多，景色比想象中更不讲道理

早上六点四十，沟口已经排起了长队，我攥着前一天在公众号上抢到的票，挤在人群里，前胸贴后背，空气里混着雨衣的塑料味和防晒霜的香气，有个大姐的遮阳帽檐戳在我后脑勺上，转个身都难，这是七月底，我原以为会稍微避开暑假大军，没想到大家想的都一样——都以为别人不会这个时候来。

七月底的九寨沟，天气像是谈着一场情绪*的恋爱，早上出门阴着脸，走着走着就给你泼一盆雨，你刚套上雨衣没二十分钟，太阳又冒出来，晒得你脖子后面的皮发烫，然后又是雨，如此反复，我的伞开合了七八次，后来干脆收了，任由细细的雨丝往脸上扑，凉凉的，倒是比闷在雨衣里舒服些，衣服湿了又干，干了又湿,到更后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。

第一站按攻略说的，坐观光车到原始森林，车一开进山里，车上的人就开始“哇”，外边的树不像城里公园那种，排得整整齐齐、修剪得圆滚滚的，而是高高低低，粗粗细细，挤在一起，把天空割成碎碎的片，有些树干上裹着毛茸茸的苔藓，绿得发黑，像穿了件旧棉袄，我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，大爷一直在跟大妈讲：“你看这个水，颜色真的是那样，没滤镜。”大妈不理他,忙着擦手机镜头上沾的雨点。

到了原始森林，下了车，空气一下子凉了好几度，我后悔没多带件外套，栈道上湿滑，得看着脚下走，森林里安静得过分，游客的声音散进去，没多远就被吸走了，树真的高，高到人得仰起脑袋，脖子酸了才能看见顶，有几棵倒下的树，横在坡上，长了厚厚的青苔，像睡着了很久，我在一棵特别大的杉树旁站了会儿，用手摸了摸树皮，粗糙、湿凉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木头味，那一刻,觉得这趟折腾值了。

从原始森林往下走，依次是芳草海、天鹅海，名字起得好，但说实话，看到真正的海子时，我脑子里唯一反复出现的话是：这不真啊。

水太干净了，干净得让人心里发虚，水底的断木、水草、石头，看得清清楚楚，像是隔着一层极薄的玻璃，颜色也不是常见的蓝或绿，是一种介于蓝绿之间的、浓郁得化不开的颜色，阳光斜着射下来，水面浮着一层光，像撒了碎银子，有个小孩在他爸肩膀上喊：“爸爸，这就是蓝色可乐打翻了吧。”他爸笑：“你眼里就只有可乐。”周围听见的人都跟着笑。

中午在诺日朗中心站吃的盒饭，四十块，味道一般，咸，但人在又累又冷的时候，热的就很管用，旁边长椅上坐了个姑娘，一个人，拿着小本子在画速写，我瞟了一眼，画的是山、水，几笔下来，形至少是对的，我搭了句：“你学美术的？”她抬起头，笑了笑：“不是，就自己瞎画。”我没再说话，继续吃我的饭，这地方,好像什么人来了都会文艺两下子。

下午去了五花海，说是九寨沟的精华，到那儿的时候，阳光正好穿透云层，直挺挺地砸在水面上，水立即活了，颜色从近岸的透明到浅蓝到深蓝到墨绿，一层层荡开去，像谁在里面倒了不同颜色的染料，水里那些沉睡的树干，横七竖八的，裹着绿茸茸的毛，有些上面还长了小树，这些树干在水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，看着倒像是本来就长在水里的，有游客争论这水底到底有多深，有人说二十米，有人说不止，我没参与，我只知道，站在栈道边往下看，会有点晕，怕自己掉进去，那种蓝，不是*惑，是压迫,看着看着就把人吸住了。

傍晚出沟的时候，腿已经不太听使唤，膝盖弯起来响了一声，像谁在骨头里掰了一下手指，鞋子里进了水，走一步，脚趾头就滑一下，排队等车回酒店时，听见后面两个女生在算一天走了多少步，一个说三万一，另一个说不止吧，至少三万五，我掏出手机看了看，两万七，明显我比较偷懒,能坐车就不走。

回到酒店洗了个热水澡，热水打在后背上，皮肤一阵发麻，躺下前刷了会儿手机，看到有人发朋友圈：“九寨归来不看水。”下面一堆点赞，我心想，水是真的好看，但人也真的是多，想拍张没有旁人的照片，得蹲在栈道*角，等好几拨人过去，还得屏住呼吸，手快，更别说那些举着自拍杆的、开直播的、对着手机大喊“老铁们看这个颜色”的，有人会烦，我倒觉得还好，人多，说明这地方没被埋没，热闹和安静轮番出现,倒也不单调。

夜里醒了，听见窗外的风，还有点雨声，我眯着眼想，如果下次来，选个秋天，人少一点，水会不会还是这个颜色？应该还是，这种地方，老天爷给的颜色，不轻易收回去，只是人一多，心就燥，很多该慢慢看的东西，都被推着向前走，可话说回来，七月底的九寨沟，不就是这么个样子吗？它好得明明白白，也挤得明明白白，你来了，看见了，走累了，骂几句,然后还是会想来第二次。

早上七点多的沟口，又在下一场新雨，我退了房，回头望了望远处山腰上的雾，像条白练挂在那儿，拉开车门的那一下，我忽然觉得，这地方大概根本不稀罕谁来，也不在乎谁不来，它就这么绿着，蓝着，下着雨，晒着太阳，而每一个来的人，不过是往这大山大水之间,匆匆丢下了一个自己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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