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的秋天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好色之旅

我是在清晨五点半被冻醒的,沟口的风裹着雪山的凉意，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像某种柔软的冰片贴在脸上，同行的小艺裹着毯子骂我：“你定的什么破民宿，热水器要用‘滴’的，电热毯还是上世纪的款式。”我推开窗，山线在薄雾里若隐若现，像谁用淡墨轻轻扫了几笔，骂声就哽在喉咙里了。

其实我自己都忘了怎么会把“九寨”两个字说出口，可能是某个加班到凌晨的夜里，电脑蓝光刺得眼睛发酸，鬼使神差点开了旅游论坛，满屏的“人间仙境”“童话世界”，配着饱和度拉到顶的图片，俗气得要命，可有一张，大概是游客随手拍的：雨后的箭竹海，水色不是常见的蓝或者绿，是种说不上来的灰青，像沤烂的绸子，几根枯木横在水底，枝桠上挂满细密的绿藻，丑得挺特别，我盯着看了很久，然后给小艺发了消息：“走不走？九寨。”

都说九寨沟是水做的,这话不假，但漏了半句——它的水是拿来“犯色”的，你见过那种蓝吗？不是青海湖的咸腥蓝，也不是马尔代夫的果冻蓝，是那种……怎么说呢，像你把蓝颜料整管挤进牛奶里，搅了一半，蓝色还没来得及化开，就凝固在阳光下，诺日朗瀑布往下冲的时候，那水又是白的，白得发亮，亮得人眼睛疼，水珠子蹦起来三米高，劈头盖脸往你衣服里钻，小艺的冲锋衣防水性能优良，可她耳环上挂的那颗小珠子，愣是被水雾浸成了毛玻璃。

更奇怪的是树正群海,大大小小几十个池子，像一串被摔断的翡翠手链，躺在谷底，水色随着光线变，早上偏墨绿，中午泛出点铁锈黄，傍晚夕照一打，又成了带点紫调的灰，一个当地卖烤牦牛肉的藏族大叔说：“你盯着看久了，水会把你影儿吃进去。”我试了试，蹲在栈道上看了十分钟，什么也没发生，只看见几尾裂腹鱼，银亮的身体贴着水底的石英砂，游得懒洋洋的，鱼鳍掀起来的水纹一圈套着一圈。

黄龙是要额外花一天去的,缆车到半山，得自己爬一段长长的木栈道，海拔三千多米，爬两步喘半天，小艺把氧气瓶当止咳糖浆一样嘬，还没到五彩池，先闻到一股硫磺味，像臭鸡蛋在温水里泡久了，然后你看见它——一层一层的钙化池，小如澡盆，大如梯田，水从上往下淌，蓝色是渐变的，浅的像薄荷冰，深的像蓝墨水泼进了酸奶，池壁的钙华边缘泛黄，像旧书的纸页，又像年迈的骨头，有个穿红裙子的女孩站在池边拍照，风把裙摆吹鼓，倒映在池水里，红蓝绞缠，好看得很，可也突兀得很，好像这地方只该有风声、水声，和云缓慢移动的影子。

第二天我们去了长海,司机师傅说，你们来得巧，前天下过雨，长海才有雾，车到山腰，雾浓得能拧出水来，松树只剩个黑影子，像水墨画里搁笔太久的墨疙瘩，再往上，雾忽然薄了，透出一天一地的白——不是雪，是雾凇，每一根松针都裹着冰晶，细得像睫毛膏刷过，接着长海出现了，靛蓝色的，深得不像话，像有人在地壳上剜了一刀，注满了天光和水纹，没有人说话，连小艺都忘了拿手机，风从垭口灌进来，吹得人脸皮发紧，湖面却纹丝不动，像一块冷透的钢化玻璃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有些地方你来了，也带不走什么，只能带走一点遗忘——把你的疲惫、焦虑、没完没了的待办事项，暂时寄存给那面蓝得不真实的水。

下山路上,路过五花海，太阳正好，水底的枯木、断枝、倒伏的树干，被钙华镀上一层白壳，像陈列在玻璃柜里的化石，水色从宝蓝过渡到湖绿，再渐变成琥珀黄，更后沉到深不见底的青黑，几个游客在喊：“快看！那棵树像不像一条龙？”我没看出来，倒觉得像人体的血管：蓝的是静脉，绿的是毛细血管，那些灰白的钙华枝桠，是衰老的骨骼，水里有成群的野鸭，小得像池塘里的乒乓球，游起来一拽一拽的。

回来的大巴上,小艺靠着我肩膀睡着了，嘴角挂着一点牦牛肉干渣，我翻着相机里的照片，没有一张能还原肉眼看到的颜色，蓝得过头了，绿得心虚，黄得造作，索性删了，只留下一张长海的雾——灰白色的，模糊的，像一场刚醒过来、还没来得及走远的梦。

九寨沟的秋天确实是“好色”的，可它色的不是饱和度，是那种你若不去，就永远对不起自己眼睛的、带着私心和蛮横的美，它把你能想象到的、想象不到的颜色全泼在山谷里，然后掬一把雪山的水，慢慢洇开、沉淀、封存，等你回来很久以后，某个发呆的下午，眼前忽然闪过一片靛蓝——你知道，那是长海，在两千公里外的山坳里，替你看守着某个尚未入冬的秋天。

门票信息,你自己去查，攻略，也不用写太多，带够钱，穿暖和点，腿脚利索些，眼睛别眨，还有，记得在长海边发五分钟呆，就五分钟，别拍照，别看手机，风会替你记住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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