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九寨沟之前,我是不信“童话世界”这种说法的,哪儿有什么童话,都是滤镜和营销,六月初的成都已经闷得像个蒸笼,我跟老周蹲在路边吃冰粉,手机天气预报显示九寨沟一连串的雨云图标,老周把冰粉碗往桌上一顿,说:“走,去看雨。”
从成都出发,走都汶高速,过了都江堰,天就阴晴不定了,我们坐的大巴,司机是个羌族大哥,叫扎西,不叫王师傅,他说你喊我师傅也行,喊我扎西也行,就是别喊我导游,一路上海拔往上爬,气温一点点掉,衣服从短袖换成长袖,再套件薄抓绒,车过松潘的时候,路边有卖菌子的,扎西说,别买,都是去年冻的,看着油亮,炖鸡不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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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的九寨沟,游客比暑假少那么一截,但也不至于冷清,进沟那天,果然下雨,不是那种干净的雨,是薄纱一样的,飘一阵停一阵,山尖上全是雾,云杉和冷杉从雾里扎出来,树梢上挂着水珠,随便一拍就是一张明信片,老周扛着长焦镜头,非要去拍五花海,我说你拍个锤子,这么大雾,他说你懂什么,雾里的五花海,才叫五花海。
五花海那时候确实是另一种颜色,天光漏下来,水面一块蓝、一块绿、一块黄,像打翻了什么颜料罐子,但你又说不清到底像什么,栈道上人不算多,几个大姐披着雨衣拍照,裙子是红色的,在那种灰蓝调子里,突然那么一晃,还挺好看,我跟老周说,你看,人家这就叫懂构图,老周撇撇嘴,快门咔咔咔。
从五花海往上走,到珍珠滩,雨突然大了,水从滩上漫下来,遇到石头就碎成白沫子,响声也大,轰轰隆隆的,我站在那里,突然就明白为什么藏族同胞管这里叫“天上的水”,那水不是流下来的,是砸下来的,但砸得那么轻柔,落在手背上像谁吹了一口气,老周衣服湿了一大片,也不躲,站在一棵松树下面换镜头,我说你疯了,他说,这雨一会儿就停,你信不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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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真停了,十分钟后,太阳从长海那边翻过来,整条沟像被重新刷过一遍,亮得晃眼,树叶子上的水珠还在滴,空气里全是松脂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,凉丝丝的,吸一大口,肺管子都痛快,我掏出手机,想发条朋友圈,结果没信号,也好,那种地方,本来也不该有信号。
下午在诺日朗瀑布待了很久,六月的瀑布水量大,还没到盛夏那种暴力,声音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水,咕嘟咕嘟翻着白沫,老周说,这要搁古代,文人墨客肯定得来上两句,我说得了吧,哪儿有人,都在赶下一个景点,他没理我,一个人盯着瀑布发呆。
第二天去则查洼沟的时候,人更少了,长海安静得像一块打碎的玻璃,摊在山坳里,岸边的枯木上长满了苔藓,黄不黄绿不绿的,几个游客在木栈道上摆姿势,摄影师指挥他们“回头”“低头”“看那边”,像在训练什么野生动物,我们绕到旁边的小路,看没人,就坐下来休息,老周掏出一包烟,又塞回去,说算了,这地方抽一根都造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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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的九寨沟,其实是更尴尬的季节,春雪刚化完,秋叶还没红,水还没到更满的时候,很多旅行社不推荐这个时候来,说没看头,但我觉得,这种“没看头”更好,你可以安安静静地走,不用排队,不用抢机位,雨来了就躲一躲,太阳出来了就眯一会儿,颜色虽然不如十月浓烈,但胜在一个“活”字,什么都在长,什么都在变,你走慢一点,就能看见那些细微的、不可复制的瞬间。
出来的时候,在沟口遇到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他们说,我们从成都骑摩托过来的,我跟老周竖起大拇指,他们问,里边怎么样?老周说,好,好到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。
回程的车上,老周睡着了,头歪在车窗上,我醒着,看窗外的山一层一层退过去,心里突然有点空,那种感觉,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丢在了沟里,又说不清是什么。
扎西说,下次你十月来,那是真真儿的漂亮,我说,不用了,我见过六月的九寨沟了。
他笑了一下,没说话,那笑里带着点“你懂个屁”的意思,也带着点“你懂了”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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