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五花海边上那会儿,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往年这时候,栈道上挤得转个身都难,举着自拍杆的大爷能把你的镜头怼出重影,现在呢,整条栈道就我和朋友两个人,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凉丝丝的,带着松脂和泉水混在一起的味道,水还是那种蓝,蓝得不像话,蓝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谁往池子里倒了硫酸铜,但没人跟你抢位置了,你想站哪儿拍就站哪儿拍,拍多久都没人催,说实话,一开始还真有点不习惯。
去之前我刷了一堆攻略,十个有八个在纠结能不能进、要不要核酸、景区里饭店开没开,还有人说九寨沟“不值得现在去”,因为很多设施没恢复,部分景点封闭,我犹豫了大概三秒钟,还是订了票,理由很简单:人少。
人少的九寨沟是什么体验?我跟你们讲,就是你会听见很多平时根本不可能听见的动静,水流进树丛里的咕嘟声,鸟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扑棱那一下,甚至树叶掉在栈道木板上“嗒”的一下,这些声音在往年那种人声鼎沸里,全被淹掉了,现在它们全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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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沟口坐观光车进去,司机师傅说更近每天游客也就几百人,有时候更少,还没工作人员多,车上人都隔开坐,口罩戴得严实,但大家眼睛都亮得很,一直往窗外看,有个小孩小声问他妈:“妈妈,那个水里怎么有棵树在动?”其实那是倒木的影子在波纹里晃,没人嫌他吵,因为真的安静。
我们第一天只耍了树正沟和日则沟的一部分,到五花海就差不多下午三点了,阳光斜着打下来,湖底的钙华跟反光镜似的,把蓝绿黄分了好几层,我蹲在岸边看了半天,想起网上那些调色调到失真的照片,原来真就长那样,朋友说:“你看那两棵泡在水里的树,像不像两个人在吵架?”我笑出声,也不知道为啥觉得像。
晚上住在沟口附近的一家民宿,老板娘说今年断断续续开开关关,客人少得可怜,但每天还是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,床单洗得发白,小区门口要扫码,她看我手忙脚乱找健康码,笑笑说“莫慌莫慌,慢慢来”,晚饭是家常川菜,土豆烧排骨咸淡刚好,米是当地的新米,我破天荒添了两次饭。
第二天进沟直接去长海,长海还是老样子,高、冷、硬邦邦的蓝,但因为它海拔高,很多人走到这儿会有轻微反应,往年总有人在观景台上喘,这次没人喘了,因为压根没几个人,我站在那儿看了足足十分钟,脑子里什么都没想,就是看,后来下到五彩池,水少了很多,边上的钙华露出来,白花花的,像谁打翻了一罐盐。
有个细节特别想跟你们说,从诺日朗瀑布往下走的时候,有一段栈道是穿过一片冷杉林的,树很高,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,我和朋友并排走,谁都没说话,突然听见远处“哗啦”一声,像是树枝断了,又像有动物跑过去,我们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,过了大概二十秒,又听见“嗷”的一下,特别短,像什么鸟被踩了尾巴,朋友小声说:“是不是熊猫?”我翻了个白眼:“熊猫会叫成这样吗?”后来问了工作人员,说是蓝马鸡,在发情期就这个动静,我俩都乐了,说早知道带点瓜子来。
景区里卖东西的摊位大部分关着,只有诺日朗服务中心开了个小卖部,有泡面和烤肠,泡面还是那个价,开水烫得嘴皮子发麻,桌子都擦得反光,因为根本没几个人用,吃完我顺手把垃圾分类扔了,垃圾桶旁边一个清洁工阿姨看见了,冲我竖了下大拇指,我有点不好意思,其实平时也不见得这么自觉,就是人少了,你突然会觉得自己对这片地方有责任。
回来路上在树正群海遇到一对老夫妻,七十多了,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包,走得很慢,大爷举着相机拍水转经筒,大娘靠在栏杆上吃橘子,剥下一片递给我:“尝尝,刚买的,甜得很。”我没推,橘子确实甜,甜里带点酸,像小时候吃的味道,我问他们怎么现在来,大娘说:“上个月在成都做的心脏手术,医生让多走走,我说要去九寨沟,老头就带我来喽。”她笑起来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点了点头,说:“今天天气真好。”
出沟的时候天快黑了,观光车末班正往回开,车上加司机一共六个人,我靠窗坐着,看着路边的树往后退,深绿色的,墨黑色的,越来越模糊,车里广播放着一首藏族民歌,旋律慢悠悠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朋友说:“下次还想来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就这一个字,但我知道,我们都清楚下一次来会是什么样——可能又要挤人了,可能栈道上又是密密麻麻的防晒衣和丝巾,可能再也没法安安静静在五花海边站十分钟,但没关系,有些东西见过一次,就一直在那儿了,就像那对老夫妻,就像那声怪里怪气的蓝马鸡叫,就像被风吹得直打转的一片叶子。
疫情下的九寨沟到底值不值得去?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,它更像是一个意外的礼物,你在一个更拧巴的年份里,遇见了它更安静、更本来的样子。
要是你们也有机会,趁着人还不多,去吧,带件厚外套,带点干粮,带一颗慢下来的心,还有,记得把垃圾带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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