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前听赵雷唱《成都》,心里就埋下了一颗种子,那颗种子不吵不闹,偶尔在加班后的深夜冒出来,挠你一下:去看看吧,玉林路尽头到底有什么。
今年秋天,终于把这张旧车票用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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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都的懒,是刻在骨子里的,早上九点,宽窄巷子还没完全醒透,只有几家茶馆的竹椅子刚摆出来,老板拿着水管冲地,水珠溅在青石板上,空气里一股湿漉漉的凉,我没急着拍照,先要了碗肥肠粉,红油厚厚一层,嗦一口,辣得嘶哈嘶哈,但那种香直冲天灵盖,整个人像被重启了,隔壁桌的老头儿慢悠悠地拌着担担面,看我辣得直灌水,笑出一脸褶子:“妹儿,头回来哇?慢慢吃,成都不急。”
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这座城市教会我的第一件事,就是别赶路。
后面几天我故意把行程排得很散,去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要了一杯盖碗茶,二十块钱,坐了一下午,掏耳朵的师傅叮叮当当地敲着镊子从旁边过,麻将声从竹林深处传来,湖里的锦鲤肥得游不动,我什么也没干,就看着茶杯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,脑子里那些焦虑的事,被太阳晒得化掉了,真的,在成都谈效率是件挺滑稽的事。
当然也去了大熊猫基地,那些圆滚滚的家伙挂在树杈上睡觉,屁股对着游客,偶尔翻个身,底下的人就一阵惊呼,我举着手机站了二十分钟,它就换了个姿势继续睡,旁边一个大哥笑着说:“我们花钱来看它睡觉,它睡得比我们还香。”这话太真实了,真实得让人想辞职来当熊猫饲养员。
离开成都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,我就上了去九寨沟的大巴,车过都江堰,山开始多起来,路像一条被随手丢在山腰的灰带子,弯来绕去,司机技术极稳,中途停车休息时,几个藏族阿妈在路边卖煮玉米和牦牛肉干,我买了两根玉米,甜得不像话,海拔渐高,耳朵开始有点堵,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,窗外的山变了,不再是成都周边那种湿润的青绿,颜色更深,更沉默,偶尔有经幡在风里乱舞,五颜六色的,像给灰扑扑的山别了一枚胸针。
到九寨沟口已经傍晚,天冷得不像秋天,我把带来的所有衣服都套上了,旅馆老板是本地人,看我缩着脖子直笑:“明天进沟更冷,你穿这点不行。”然后从他房间里翻出一件军绿色棉大衣租给我,还塞了两个暖宝宝。
第二天一进沟,我就傻了,那种水,真的没法形容,五花海的蓝,是蓝里掺了翡翠,又兑了点牛奶,光线一打,水底那些枯树横七竖八地躺着,像千百年都不曾腐烂的时间,长海安静得像一本合上的书,湖面把山和云全吞进去,一丝皱都没有,我在栈道上站了很久,久到后面的旅游团都走了两拨,风吹过来,带着雪山的凉气,钻进领口,我裹紧了那件军大衣,忽然觉得人真渺小,站在这片山水里,不过是一粒会呼吸的灰。
后来走到珍珠滩瀑布,水声大得吓人,那水从树丛里涌出来,在钙化的滩面上跳着滚着,摔成无数白色的珠子,然后毫不留恋地跳下悬崖,我站在观景台,裤脚被水沫打湿,脸上全是细密的水珠,旁边一个姑娘忽然哭了起来,她朋友手忙脚乱地给她递纸巾,我没觉得奇怪,有些景色就是有这样的力量,它不问你愿不愿意,直接撞进你心里,把那些藏了很久的情绪全撞出来。
回程的车上,我一直在想成都和九寨,一个是把日子过成慢镜头的地方,一个是把自然宠到极致的地方,它们相隔几百公里,却像同一个故事的两页:一页教你如何安放日常,一页教你如何安放远方。
晚上回到成都,我又去了那家肥肠粉店,老板居然还记得我:“回来啦?还是老样子?”我点点头,辣味照旧,只是这次我没再嘶哈嘶哈了。
玉林路的小酒馆门口依然排着长队,我路过时,里面正唱到那句“成都,带不走的只有你”,我笑了笑,没进去。
带不走的,就放在心里吧,像九寨的水,像成都的慢,有些地方去了以后,它就不再是一个地名,而是你身体里多出来的一块记忆,偶尔想起来,嘴角会轻轻往上翘一下,这样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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