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平江路到五花海，一个苏州人跨越两千公里的出逃手记

在苏州住久了,人好像会被一种温吞的精致给惯坏，春天的花，秋天的月，雨打芭蕉，雪落虎丘，一切都是慢悠悠的，像一曲唱不完的评弹，但某个闷热的下午，我盯着平江路河面上被游船搅碎的灯影，心里突然“咯噔”一下，有个声音在说：得走了，得去看看那种不带一丝委婉、劈头盖脸砸过来的美，我买了张机票，从苏州出发，目的地是一个听起来就水汽丰沛、跟江南有点远亲关系却又性情迥异的地方——九寨沟。

说是做攻略,其实对一个习惯了小桥流水的人来说，规划这场“出逃”本身就有点手忙脚乱，第一关是交通，没有直达，得从成都转，我至今记得在天府机场等转机时那种不真实感，几个小时前我还在吃泡泡馄饨，几个小时后，脑子里就只剩下红油火锅和即将扑面而来的大山大水，那种时空压缩的眩晕，本身就是旅行更迷人的一部分。

真正一脚踏进九寨沟,我整个人是懵的，不是没见过水，苏州的水是巷弄里飘着的吴侬软语，是太湖边上的烟波浩渺，但这儿的水，简直是神仙打翻了调色盘，五花海，名字真没起错，那种蓝，那种绿，一层层漾开，像一块巨大的、正在呼吸的宝石，我旁边一位东北大哥举着手机，嘴里反复就念叨着一句：“哎呀妈呀，这也太假了，这色（sǎi）儿也忒好看了！” 我懂他的意思，就是因为太纯粹、太极致，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，我们挤在栈道上，像一群朝圣者，对着那片海子发呆，所有的语言都失效了。

镜海就更绝了,早上没风的时候，水面真就是一面镜子，把山、树、天完完整整地复制粘贴了一份，倒影比本尊还清晰，那一刻，我忽然有点恍惚，想起了苏州博物馆片石假山前的那一池静水，也是借景，也是倒影，但那是文人画的意境，是留白，而这里，是大自然的泼墨重彩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生命力。

从原始森林一路往下走,感觉像被一场盛大的水与光的交响乐包围，珍珠滩瀑布**作响，水珠子不是滴，是蹦跳着砸下来的，溅在脸上，带着高原特有的凉意，我们苏州园林里的瀑布，讲究的是“虽由人作，宛自天开”，是三五尺的玲珑，这儿呢？是千军万马的奔腾，是大地的脉搏，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，这种被巨大自然景观震住的感觉，已经很久没有过了。

路上也并非全是诗意,景区里人山人海，排队等观光车的时候，各种方言汇成嗡嗡的背景音，闷热的天气，高反带来的轻微头晕，都让人有点烦躁，可当车子转过一个弯，一片猝不及防的海子又出现在眼前时，所有疲惫瞬间就清零了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：值了。

回来的飞机上,我看着窗外的云层发呆，短短几天，像做了一场浓墨重彩的梦，我又要回到那个细雨**、暗香浮动的姑苏城了，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，我的肺里，还残留着九寨沟清冽的空气；我的眼睛，只要一闭上，就能看见那片斑斓的水色，这场出逃，与其说是旅行，不如说是一次洗眼睛，更是洗心，把在苏州被精致生活磨出的那层若有若无的老茧，用高原的山水狠狠地打磨了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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