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出发的时候,天上飘着那种细得不像雨的雨,我坐在副驾驶,把窗户摇下来一点,凉丝丝的风往车里灌,混着泥土和草叶子被碾碎的味道,司机老杨是个藏族人,话不多,但偶尔冒出一句,总能让你笑半天,他说你们这些城里人啊,一到秋天就往山里跑,树叶黄了比自己家房子着了还兴奋,我笑了,说可不是么。
车子过了都江堰,山就开始高起来了,隧道一个接一个,刚出来见着点亮光,又一头扎进下一个,海拔表上的数字悄悄往上爬,耳朵开始有点闷,说话的声音像隔了层棉花,老杨说嚼口香糖,我照做了,果然好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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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九寨沟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,沟口人山人海,我差点就想掉头回去了,排队坐观光车排了将近四十分钟,身边全是举着小旗子的导游和穿一次性雨衣的游客,空气里飘着烤肠和方便面的味道,一时之间我有点恍惚,不知道自己在干嘛。
然后车子开动了,然后我看到了第一个海子。
那种蓝啊,真的,不是滤镜,不是后期,就是那种蓝,蓝得让你觉得之前的四十分钟排队根本不算什么,蓝得让你觉得从成都颠簸八九个小时也值了,我旁边坐着一个东北大姐,一直嚷嚷着“哎呀妈呀这也太好看了”,喊了一路,平时我可能会烦,但那天我觉得她喊出了我的心声。
五花海、珍珠滩、诺日朗瀑布,说实话名字我都记混了,但那个感觉还在,就是走在栈道上,水声轰隆隆的,空气凉得发甜,树叶红黄绿交错在一起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斑斑驳驳落在水面上,有那么一瞬间,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,手机也不想掏,就站在那里看,纯粹地看。
沟里住了一晚,藏式的民宿,木头房子,走在楼梯上嘎吱嘎吱响,晚上冷得不行,老板娘给我们加了电热毯,还端来一壶酥油茶,那味道第一口差点把我送走,咸的,还有点膻,但喝着喝着居然有点上瘾,浑身都暖起来了,窗外的星星亮得不真实,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天,我裹着被子站在窗边看了很久,久到鼻子都冻红了。
从九寨沟出来我们往若尔盖方向走,景色的切换毫无预兆,刚才是峡谷森林溪流,*过一个弯,突然就开阔了,草原像被人抖开的巨大毯子,一直铺到天边,九月底的草已经开始泛黄,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绿,但有一种苍茫的、辽阔的美,牦牛散落在草地上,慢吞吞地吃草,偶尔抬头看看我们的车,眼神里全是漠然——或者说鄙视。
路上经过一个垭口,牌子写着海拔三千八百多,我下车走了两步就喘,心脏咚咚咚跳得很快,老杨靠在车边抽烟,说你们平原人就是这样,适应两天就好了,风很大,吹得我有点站不稳,但我还是站了好一会儿,看着远处的雪山,山顶的雪在阳光下发着白晃晃的光,庄严又安静。
花湖的栈道很长,走了一个多小时,候鸟已经南飞了,湖面上空荡荡的,芦苇在风里摇来摇去,发出沙沙的声响,人很少,偶尔遇到一两个,都裹得很厚,互相点点头算是打招呼,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,太阳晒在背上暖融融的,湖水的蓝和天空的蓝连在一起,分不清界限在哪里,这种空旷感,在城市里是完全体会不到的,在那儿坐着的时候我就在想,我们每天挤地铁、回消息、赶deadline,到底是为了什么,当然这个问题想了也是白想,但至少有这么个地方让你想想,就挺好的。
更后一站是达古冰川,坐索道上去的时候,脚下是秋天的彩林,红的黄的绿的层层叠叠,像打翻的调色盘,到了顶上,六千多米,白茫茫一片,很多人高反,坐在休息室里吸氧,脸色都不太好,我也晕,走两步就得停下来喘,但我还是慢慢走到观景台边上,往下看,冰川在融化,留下深深的沟壑,水声滴滴答答的,莫名让人有点难过。
回成都的路上我一直在睡,偶尔醒来看看窗外的山,又睡过去,快进城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,霓虹灯亮起来,车流开始拥堵,喇叭声此起彼伏,老杨说到了,我有点恍惚,感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。
后来我翻手机相册,发现拍的照片根本还原不出那种美,十分之一都没有,但这也没关系,有些东西不用拍下来,它就在那里,你去过,看过,站在那里呼吸过,就够了。
川西的好,不在于你看到了多少景点,走了多少公里,而在于那些不经意的瞬间——路边晒太阳的牦牛,垭口吹乱你头发的大风,酥油茶第一口奇怪的咸味,海子蓝得让你说不出话的那个下午。
这些东西会留下来,很久都不会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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