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南九寨沟晃荡手记,海拔高了,脑子慢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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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川主寺往北走的那条路,说是国道,其实更像是牧民转场踩出来的捷径,出发前我特意在成都买了张新版地图,结果没走出五十公里,地图上的虚线就断了,只好把手机支架掰到更左边,跟着那个蓝色的定位点盲开。

若尔盖草原和我想象中的草原不太一样,我印象里的草原应该是一望无际的平,实际上这边的草原是起伏的,像一块巨大的绿色绒布被人随手捏了几下,到处都是褶子,牦牛就站在这些褶子上,远远看着像撒了一地的黑芝麻,有一头黑牦牛站在公路正中间,堵了我们足足十分钟,它看着我们的眼神很坦然,那种“这条路本来就是我家客厅”的坦然,副驾的朋友开玩笑说,在藏区按喇叭催牦牛,大概相当于在城里按喇叭催红绿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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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过花湖的时候,天突然下起雨来,高原的雨没有什么铺垫,说来就来,砸在车顶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,但雨一停,那条横跨草原的彩虹就出来了,完整地架在两座山之间,近得好像再开两公里就能从那道拱门下穿过去,我停在路边拍照,镜头里闯进一辆当地人的摩托车,后座的女人裹着大红头巾,两个人就那么不紧不慢地从彩虹底下骑过去,像是每天都这么走,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

后来证明我高兴得太早,高原反应这东西,专门治各种不服,刚到尕海边的民宿时我还生龙活虎的,连蹦带跳把行李箱拎上三楼,结果晚上十点开始,太阳穴像被人用橡皮筋勒住了,一下一下地跳,老板娘看我脸色不对,给我冲了一杯酥油茶,说喝下去就好了,我喝了一口,怎么说呢,就像有一头牦牛在我嘴里洗了个澡,又咸又腥,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奶味,神奇的是,喝完居然真的舒服了不少,不知道是酥油茶有用,还是我的身体觉得“与其喝这个还不如自己好起来”。

第二天一早赶去扎尕那,清晨六点的扎尕那,山腰上缠着一圈薄雾,像一条灰色的哈达,村口的白塔边上,一群穿着绛红色僧袍的小喇嘛在追逐打闹,更小的那个大概七八岁,跑得太急,僧袍下摆踩住了,“啪”一下摔在草地上,爬起来拍拍土,继续追,笑声在山谷里弹来弹去。

有个老奶奶坐在石阶上转经筒,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,她的经筒是铜的,表面磨得锃亮,转起来发出均匀的沙沙声,她看见我在看,笑了笑,把经筒往我这边递了递,意思是让我试试,我接过来转了几下,动作僵硬得像在摇拖拉机,她笑得皱纹挤成一朵菊花,又把经筒接回去,继续转她的,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。

从甘南绕到九寨沟其实不算远,但路况复杂,开了整整一天,到九寨的时候十月刚过,山上的叶子正在变色,不是那种齐刷刷的金黄,而是任性得很——有的树全红了,相邻那棵还绿着,再旁边一棵半黄半绿,像大自然调色的时候懒得统一,随手涂的。

五花海的水,我之前在网上看过无数照片,但真站在它面前的时候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原来那些照片没有P过,水底横着不知道躺了多少年的枯木,枝桠交错,上面覆着一层毛茸茸的钙华,阳光照下来,整片水底像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琥珀,把时间都封在里面了,我旁边有个大叔端着单反,咔嚓咔嚓拍了几十张,然后放下相机,叹了口气说:“拍不出来。”这句话大概每个来过九寨的人都说过。

沿着栈道往里走,人渐渐少了,在珍珠滩的岔路口,我走错了方向,*进一条铺满松针的小路,越走越安静,更后连水声都听不见了,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松针上,咯吱咯吱的,正想着要不要掉头,一转弯,瀑布就撞进眼睛里了,不是那种宏伟的大瀑布,是小股的、散落的,从崖壁的缝隙里渗出来,洒在青苔上,亮晶晶的,像有人在山上打翻了一盒碎银,没有游客,没有指示牌,什么都没有,就一条瀑布自顾自地流着,好像已经这么流了很多年,以后还会这么流很多年,我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,把背包里的半瓶水分着喝完,觉得自己误打误撞捡了个大便宜。

写这篇东西的时候已经回来一个多月了,今天早上在电梯里,闻到一股淡淡的酥油味,是同楼层搬来的藏族邻居在煮早茶,那股味道一下子把我拽回那个海抜三千多米的小院子里,想起那个转经筒的老人,她的手很粗糙,全是深沟,像甘南的山路刻上去的,突然就有点恍惚——眼前这个堵在环线上、为明天选题发愁的我,和坐在珍珠滩边上发呆的那个我,真的是同一个人吗。

也许不是了,那个版本的我还留在九寨的松针小路上,等着下一个迷路的过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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