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立冬后第三天进的沟,天冷得有些不像话,观光车启动时,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,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藏族大哥,穿一件深棕色抓绒,话不多,只是一遍遍提醒:“口罩戴好,健康码提前打开。”那声音混在车载广播循环播放的防火提示里,有点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。
车上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个人,分散在各个角落,有个姑娘举着GoPro对着窗外拍,镜头估计只能录下苍青色的山崖和光秃秃的树杈,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照片,同样的位置,每一扇窗户后都挤着鲜艳的冲锋衣和雀跃的脸,那种热闹像上辈子的事了。
观光车在诺日朗瀑布把我们放下,瀑布还在那里,水声也还是那样轰隆隆地震耳朵,但总觉得少了什么,少了什么?我站在栈道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——是此起彼伏的快门声,是导游喇叭尖锐的催促,是各地方言混杂在一起的嘈杂,只剩下水在说话。
沿着栈道往上游走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有些木板边缘结了冰,走起来得格外小心,我前面一对老夫妻互相搀着,走得很慢,经过一个观景台时,老太太忽然停下来,指着前方问:“这是那个拍西游记的地方吧?”老爷子眯着眼看了半天:“不是,那个在前面。”他们没有争论,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,那种笃定,像是他们已经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,也像是,根本不在意是不是真的那个地方。
.jpg)
五花海的水还是那种蓝得不像真的颜色,水底的枯木,裸露出水面的一截被雪覆盖,像个戴了顶白色绒帽的老人,四周的山林褪去了秋日斑斓,露出枝干更本质的线条,疏朗,微带一点倔强,我掏出手机想拍,但取景器里怎么也框不出那种感觉,那种蓝只有亲眼见着,才知道它有多不真实,又有多真实。
后来在长海,我遇见了老杨,他一个人蹲在栈道尽头,面前支着三脚架,裹一件军大衣,看起来和周围的雪景几乎融为一体,我经过时他正对着相机屏幕皱眉,忽然抬头问我:“帮个忙,看我这构图歪不歪?”
帮他看了,稍微往右调整了些,老杨是个退休的美术老师,从兰州自驾过来。“本来今年打算去冰岛,”他把手拢在嘴边哈了口气,“出不去,后来一想,年轻时候来过九寨沟,三十多年没来了,索性就过来看看。”他说这话时,有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平静,我问他现在和三十年前有什么不同,他想了想说:“人少了,水清了。”又顿了顿,“也可能是我记错了。”
我们在长海边坐了大概二十分钟,风不大,但冷得很纯粹,空气干净得像刀子,老杨告诉我他已经连续进沟三天了,就想拍一张满意的长海日出。“票现在便宜,人又少,多来几趟也不心疼。”他笑了笑,“搁以前,这么大个景区就咱们这几个人,想都不敢想。”
.jpg)
因为防疫需要,景区里那些藏寨餐厅大多没开,中午我在一个休息点买了盒自热米饭,坐在木凳上一口一口扒拉,旁边小伙子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壶,倒出来是热腾腾的酥油茶,分了我一杯,他是本地人,在县城开店,趁淡季带家里老人上来转转。“往年这时候也淡,但没这么淡。”他望着远处雪山说,“不过也好,清静,像回到了二十年前。”
下午四点左右,景区开始清场,观光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,夕阳斜斜地照进来,把每个人脸上都镀成暖橙色,经过犀牛海时,司机忽然停了一下,指着右前方说:“看,那个角度,能看见倒影里有座雪山。”全车人都扭过头去,果然,水面静止如镜,一列雪峰倒悬其中,比真实的山体更添了几分剔透,那个举着GoPro的姑娘小声说了句“太美了”,声音有些发颤。
出沟时天已经擦黑,检查行程码、测体温,工作人员一丝不苟但并不急躁,我站在门口等租车,听见景区广播换了曲调,放的是《高原红》,歌声在山谷里飘,被晚风带得很远很远。
回酒店路上,我翻了翻这一天的照片,说来奇怪,每一张都很安静,安静得像明信片,但我确切地知道这里面少了什么——少了拥挤,少了喧闹,少了很多让人烦躁的东西;却多出了很多别的东西:雪山清晰的倒影,水流真正的声音,人与人之间偶尔却自然的交谈。
如果你问我,这个时候的九寨沟值不值得去,我没有标准答案,只是如果你想看一场安静的雪,看蓝得忘记时间的水,看一个被按下了静音键却依然兀自美丽的世界——去吧,记得多穿点,带上保温杯和好走的鞋,提前确认防疫政策,剩下的,就交给那条山谷和它承载的一切。
旅程本身从来没有绝对完美的时机,更让人难忘的,恰恰是在本该热闹的风景里,意外邂逅的那一份空旷。
标签: 九寨沟疫情旅游攻略图片
【备注】:如需即时、准确或者更多相关信息,请联系客服。